『人生無聊,要擺脫的是無聊,還是人生?』
『我們的愛情能有多純淨?能抵抗死亡嗎?能逃避無聊人生嗎?』
~《降靈會》
算一算在台灣看過五部劇。第一部《寶島一村》算是我有限認知裡面最典型的那種戲劇:特定時代背景、幾個主角,接著是故事。再來看了血淋淋玩很大,靠兩個演員分飾多個角色,大量運用道具特色變換的《美狄亞》,以及還有故事簡單,場景不變,完全靠演員很帶出戲味很有趣的《三十而立》,然後是從文字轉換並抽象化,結合影像媒材的《北爸紐媽》(啊之前的《好久》也是這樣)。再來就是今天的《降靈會》。幾部戲風格手法截然不同,從中領略到戲劇藝術的可塑性,還有背後很多的技術層面。但今天這齣,是我目前最喜歡的一部。《降靈會》是一部風格很特別的戲劇。故事是說獨居的知名女作家安其自殺了。在死前卻以某種形式通知了她身前三位最親近的人,約她們三年後在此見面。這三個人分別是握有安其所有版權的書商、安其年輕時代的密友女明星,和在洗髮店認識後來成為安其的管家。三人和安其有著不同層面的感情糾葛,也還在為安其的離世悲傷。戲劇主要的內容便是透過這個『降靈』的現場,讓這三人和安其的靈魂/自己的內心對話。
舞台的佈置方式,活脫脫就是要營造一個降靈會場,並且塑造了某種詭異陰沉的氣氛。舞台在正中,是一個黑白黑雙色不同高度的圓形平台,圓心的正上方是一個黑色的四方錐形『靈擺』。就是戲劇中降靈會或催眠儀式中常見的那種。在圓形舞台的周遭,擺滿了一圈劇中女作家的作品,這些書本在劇情中還有很多用途。就像一個舉行儀式的祭台。而觀眾隱身在黑暗的四周,焦點全都集中在像圓心的舞台。
劇中的三人先後到了現場,各自陳述對安其的回憶。之後有人推動懸掛的靈擺,當靈擺開始轉動,降靈會就開始了。女作家的靈魂飄然而至,每個人對著逝去的安其,剖白內心最私密的回憶、疑惑、愧疚、恐懼。
最早到達現場的出版商,原來曾和安其有一段感情。剛開始他說已經不再讀安其的書,輕蔑地說著安其很快將被遺忘。作為好友的女明星,忿忿地質疑書商的冷酷無情,何況他還用安其的書賺了一筆。但其實書商的輕蔑底下藏著一顆受傷的心。書迷總是相信作家是掏心掏肺書寫自己的人生,安其作為作家也給了讀者這種感覺。然而,與她在生前有過關係的書商,卻一直無法肯定安其對自己的感情,甚至在她的書裡也無法找到自己曾經存在於安其心中的證據。
“如果你是向你所宣稱的那樣誠實,那樣地願意表露你的內心。那些我們一起經歷的旅行,兩人同遊的日子,去了哪裡?!在你的書中完全沒有提到我,我究竟在你心裡算什麼?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感情?如果沒有,你那些行為算什麼?!我不明白對你而言我究竟算什麼?! 還是你根本不如你想像地那樣誠實?!”女作家的突然不告而別,書商的感情從此永遠失落。即便他擁有安其的所有版權,甚至擁有安其的房子(他甚至懷疑安其可能還藏在屋子裡),甚至擁有過安其的人,但是卻無法看透摸透她的心。無助、失落加心痛,書商迷失了自己。恍如印證了安其筆下所擔憂的,成為『抱怨愛情的悲傷靈魂』。
“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書商撕心裂肺。
“沒有。”,安琪的靈魂斬釘截鐵。
“太快了我不接受!” 否認是為了保護自己
“因為我對愛無能,有些事情無法直接寫在書裡,只有把你擺在各個故事的細節中。”
文字雖然是出自靈魂深處,但是文句中總還是隱伏著一些深邃曲折的秘密。安其敏感卻又孤僻,對愛失能卻能洞察人心。她能夠敏銳地察覺身旁的人傳遞的情感需求,卻又無力/無法/害怕給予正式的回應,傷害試圖親近她的人也同時傷害著自己的靈魂。
『想要哪一種?平淡地被愛,平淡地生活,然後呢?在乏味的平庸裡,沒有苦澀鹹味,像一團虛無腫大的棉花。還是,狠狠地重擊,迎向粉身碎骨,然後孤獨地寫作、發狂地寫作、痙攣地寫作,寫到心裡最荒涼的境界。』明確感應但無力回應,安其自剖她的書寫近乎自虐,要把自己逼到某種情感的極限,就像是不斷揉捏一顆扎著玻璃碎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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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明星和安其在中學相識繼而成為好友。熒幕上光鮮亮麗的女明星,骨子裡原是個面容姣好,但是單純無主見,任人欺侮的女生。在一次被同學欺負時得到這位平常冷漠的同學仗義相助,從此安其成為她追隨遵從的對象。她聽從安其的建議成為演員,走入五花八門的世界。她看似走入了安其的私人世界,見識過她的冷淡,突如其來的暴力,或許她也沒能真正搞清楚這個影響了她人生走向的朋友深邃曲折的內心。而當這個人突然離去,她的人生也就頓時失去方向,不知該如何走下去。
每一個人,都懷疑自己所見到的安其,都希望透過安其得到些什麼。最後,三人再一次埋葬了安其,也埋葬自己的心結。執念、悲傷放不下的遺憾與虧欠。過去就像流沙瀉下,覆蓋在死者身上,安其將一切帶進深深的地底。降靈會結束後,管家將鑰匙還給買下安其房子的書商,她不會再去偷偷地整理房間。從此,不會再有疑似“安其的鬼魂”回來糾纏他。
逝者已逝,而人生要繼續。
這部戲劇還有很多特別的地方。當靈擺轉動,降靈會就開始。若文字反應是作家的靈魂,那圍成一圈的作品便是召喚靈魂的關鍵道具。大量的書本道具,在劇中多段有巧妙的應用,除了作為三名主角隨手拾起,企圖閱讀/理解安其的依據,還是而幻作不同的物品,甚至連翻書製造的音響效果也是戲的一部分。
另外就是沒有換景,也沒有換場,就像前面說的,整整90分鐘,觀眾就這樣盯著場中3+1個演員的演出。這樣的表演感覺壓力會好大,當然也很考驗演員功力。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不得不提三位演員和『安其』的互動好精彩啊。生動的操偶技術,讓不管是安其的靈魂飄蕩在場中,或是與個別角色的親密互動,都彷彿真的有靈魂附在人偶身上。
降靈會表面上是和安其的靈魂溝通,其實是在過程中自己內心深處的靈魂對話。
然後劇中的作家安其,仍然能清楚感受到是以三毛為原型。雖然演出前的媒體報導便有披露,但看得時候看到一些熟悉的三毛影子,像是去中南美的旅行書寫,年幼時對生命消逝的異常興趣,還有她給讀者帶來的形象,一直到最後的結局……作為算是熟悉三毛其文其人的讀者,看戲的時候也不禁又在想起三毛。總覺得她是被自己的正面形象所累死的。因為她的敏感纖細,她能夠敏銳察覺到很多事情,自然也會比別人多承受很多情緒。而正因為能夠感人所感,體會別人的情緒,她特別貼心。但要是自己的內心無法得到填補,終有一天會把自己耗盡。
最後再來一段安其的文字吧:『聽過兔子叫嗎?那柔軟、沒有抵抗力的動物。牠一生的沉默重得如一頭大象,以致於在牠將死的剎那,最後那奮力地一叫,細弱得沒讓這世界發現。』
(文中所引用的照片,都是取自無獨有偶劇團的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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